被困在山寨游戏里的玩家们

一个月前,我加入了《决斗之城》的粉丝群。

进群的初衷很纯粹,就是想看一看这个运营了快6年的山寨游戏“跑路”了没有。 然而让我大感意外的是,与许多运营很久的粉丝群不同,这个千人群异常活跃,每一天都有近百人参与交流,话题从过去的动画到最新的卡牌构筑,层出不穷,无所不聊。

在群里的前三天,我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去错了地方,种种一切都在暗示这只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游戏王同好群——直到一个找不到游戏安装包而进群求助的新人到来。

这时,一些群员才会暂停进行的话题,做出一个非常简洁的回答:

“在群文件里。”



1:游戏的潜伏之路

现在想要下载这 款游戏并不容易。

在游戏商店,《决斗之城》因为盗版的原因在主流商店下架;在核心玩家里,他们对这款游戏闭口不谈;在几十条的知乎相关问题中,则几乎是清一色的零回答,零星的几个答案,也都充斥着对这款游戏的谩骂。

因为它是一款真正意义上的“抄袭”游戏。

作为山寨《游戏王》的产品,它堪称是抄袭界的典范。《决斗之城》直接套用了游戏王中的角色,很多卡图源自上传的网络图片,基础的战斗模式与卡片种类像素级复制了游戏王,不过它也稍稍的做出了一点“创新”,在玩法上选择照搬了《炉石传说》,并嵌入了一个巨大且复杂的氪金系统。

游戏内的皮肤界面

这个方法是极其有效的,在2017年,《决斗之城》就打着“唯一”、“情怀”、“经典复刻”的字眼,通过铺天盖地的广告,霸占了游戏王在国内几乎所有的互联网词条,而它直接挪用的角色素材,也让大量不明所以的玩家误以为是《游戏王》的官方正版。

《决斗之城》这样做是自然有它的底气——制作它的母公司值尚互动本就是山寨界的好手,从《宝可梦》到《火焰纹章》,值尚互动永远能找到业内的爆款,趁着它们尚未进入国内时大肆“复制”,随后在对方找上门前迅速将游戏转入地下,从表面世界销声匿迹,让安装包在一个个粉丝群和边缘的软件社区中流传。

直到进群前,我在搜索引擎上下载了四个安装包,无一例外都是已经废弃的版本。某种程度上,找到它的真身似乎比科学上网还要难得多。

为此我询问了一些玩家,想要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费劲游玩这样一款埋藏在地下的游戏,

然后,我得到了一些出乎意料的答案。


2:个体的协和谬误

与我交流的《决斗之城》玩家中,L是最特殊的一个——不只是因为他的年纪是他们之中最大的。

L接触游戏王的起点是因为剧场版动画《次元的暗面》,在此之前,他唯一玩的卡牌游戏名叫《炉石传说》。

剧场版中海马召唤欧贝利克巨神兵让L记忆犹新,他将自己的这段经历戏称是“年轻人的第一款游戏王”,心潮澎湃的他就像很多刚接触新事物的其他人一样,开始疯狂寻找相关的作品。

这部剧场版的弹幕气氛十分热烈

在当时铺天盖地的广告下,他找到《决斗之城》简直是一种必然。

在《决斗之城》的话题上,L显得很小心,他不愿意暴露自己游戏的账号信息,也不热衷于表达自己的不满,在他眼里,骂一个自己在玩的游戏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。

开服初期的游戏体验并不让L反感,配音、音乐都是截取自原版动画,玩家热情,游戏便捷,玩法尚未开发完毕,官方客服也时常在社群里与玩家交流。

但《决斗之城》与市面上别的TCG卡牌游戏不同,它的氪金系统做得很完善,从内到外都透露着一种pay to win的气质。

首充、福袋、VIP、大小月卡、多档特权、累充奖励,游戏每一个环节都能见到氪金要素,初期每一次氪金都能获得正反馈,因为它的奖励是实打实的,累计充值送的都是无法抽取的强力卡片,永久特权能获得更多的出牌时间,充的越多,权益越多,稀有卡片越多,玩家也越强,但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,游戏的平衡性并不好。

层出不穷的氪金需求

在氪金上,L唯一一次表露出了负面情绪,他认为《决斗之城》的氪金需求非常大,他最初所在的区编号比较靠前,如果不参加累充活动,很难拿到比较好的名次。

“现在VIP最高是15。”他粗略算了算,“大概要花五十万吧。”

L现在的账号在去年年中购买的,区编号靠后,排名压力比较小,他一直在买卖账号,觉得这样花费会便宜些,为了买到心仪的账号,他还加入了相当多的社群,但加上给游戏充的钱,仍然为此花费了上万元。

买卖账号在这款游戏里很常见

在前几年的社区里,L经常遇到因为他们玩山寨游戏而“挑事”的正版玩家,不过这两年几乎没有见到。

他也在一阵阵的争吵中知道了当时在外服火爆的正版游戏《决斗链接》,但他觉得下载和注册太麻烦,最后放弃了。

在问及山寨问题时,L表现出了一种无奈:“我打开手机搜索,第一行就弹出来这个游戏,那我为什么不玩它呢?”

“我花了钱,花了时间,现在你们说这是山寨的,是盗版,不要玩,可是我能找谁说理去呢?”


3:群体的意外

L在大学毕业前退坑了一段时间,但在工作后又将游戏下了回来。

他没有多少精力去尝试现在大火的几款手游,几分钟一盘的且熟悉的《决斗之城》成为了他认为的最好的选择。

他也在正版游戏《决斗链接》国服和《大师决斗》上线后抽空玩了一段时间,但都没有玩下去,因为他觉得游戏体验都和《决斗之城》类似,甚至《决斗之城》更加简单些。

L相信很多人都受困于沉没成本,不得不继续玩下去,因为他认识的人几乎都充值了非常多的数额。

但在所有与我交流的玩家中,L是唯一一个表达了自己处于这种困境的人。

S就与L明显不同。

在听明来意后,S迅速表明了自己的身份——高中生,四年的《决斗之城》玩家,和一年的正版游戏《大师决斗》玩家。

和L一样的地方在于,他也是在最初被广告吸引进来的。

S的健谈让我很意外,他也是群里很少的同时游玩正版与山寨版本的人。

这种豁达的态度一度让我很苦恼:他会轻易地将《决斗之城》与其他几款正版游戏做出对比,并迅速得出《决斗之城》更加好玩的结论;

也会无视话题,推荐我去买号——因为卡片快要绝版了,现在买号还能便宜点。而他玩这款游戏的理由也很直接,比正版耗时更少,氪金更有体验,作为消磨时间的工具,近乎完美。

而且,他还告诉我,这款游戏能够绕开防沉迷。

S这样的学生并不在少数,我所在的粉丝群中,零零后的群员占比近半,与我交流的玩家中还有几位是未成年玩家,或者在接触游戏时尚处于未成年,他们都同时面对一个问题:正版游戏《决斗链接》国服在2021年开测,而这恰好是未成年防沉迷措施施行的第一年。

这其实是个很尴尬的事情,未成年防沉迷系统本意是为了保护未成年的权益,保护玩家视力、防止冲动消费、保证学生的学习时间。

但防沉迷手段并不完善的山寨游戏却发挥了他们先天的畸形优势——没有人脸识别,没有家长功能,只需要一张别人的身份证,就能拥有接近无限的游戏时间,更何况,在这里的身份证还能近乎无限次地绑定。

这个诱惑无疑是巨大的,正版游戏每周只有三小时的游玩时间,而山寨游戏在一些学生眼里,就是用来课余消磨时间的完美替代品,班级这种小社会环境又非常适合游戏安装包的流通,只要有一个人发现了能绕开防沉迷的游戏,那就会迅速在他们的小团体中疯传。

在这场充满戏剧性的意外下,学生们的态度变得非常微妙——无论是否知道这是一款山寨游戏,他们基本都在在正版手游进入国服前就游玩了它,而在正版手游进入国服后,因为防沉迷的限制而最终又回到了《决斗之城》。

至少在他们眼里,这游戏能玩。

但在我询问他们对于山寨游戏的看法时,包括健谈的S在内,没有人回答。


4:快一步的游戏

这篇文章的初衷是想寻找更多像L一样受困于沉没成本而无法自拔的玩家,但在与玩家们更加深入的沟通后,我却发现L这样的人惊人地处于极少数——他们选择继续玩这款游戏的理由有很多,但最初选择它的原因却很统一,几乎都是18年左右通过广告下载的它,然后充了钱,顺势玩了下去。

除了648以外,它还有4998

他们其实并不关心自己玩的游戏是山寨还是正版,他们考虑的问题更加现实——上学,上班,陪家人或是出去玩,游戏仅仅只占据了他们生活极小的一部分,而《决斗之城》恰好是他们从手游蛮荒时代就接触的卡牌游戏,他们喜欢游戏王,熟悉这款游戏,花了钱,交到了朋友,享受到了pay to win的快感。

更重要的是,在此之前,国内并没有正版游戏的渠道。

这就是一群普通的玩家,粉丝群里的话题也几乎是正常玩家之间心平气和的交流,他们会在粉丝群里发布攻略,去预测下一次活动,互相之间闲聊,还有人把我当成了游戏客服,向我提了一大堆的修改建议,也有人在意识到我并不能帮他们联系官方后,愤然拉黑。

以上这些,与任何一个活跃的游戏粉丝群别无二致。 唯一的差别就是,他们选择了一款山寨游戏。

但这似乎并不是玩家自己的问题——游戏王动画早在世纪初就已经在国内传播,但是正版手游《游戏王:决斗链接》在2021年才进入国服,正版端游《大师决斗》在2023年才加入了中文,粉丝制作的免费模拟器YGOpro更是基本只在核心圈层流传。

而山寨游戏《决斗之城》在2017年就上线了。

一切仅仅只是因为山寨游戏快了一步。

(L与S均为玩家在社交软件ID的首字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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